“来123走！”
一声短促有力的打板口令，打破了河内午后的闷热。
2026年5月，第一财经联合渣打银行推出的出海系列节目“征程“，把镜头推进了这个与中国山水相连的国家。车子从机场驶出，窗外的摩托车洪流不知疲倦地涌动，路边招牌挤挤挨挨，中越文字混在一起，像一部抒情的老电影。空气里是潮湿，是尘土，是某种说不上来的焦灼——一切都在提醒你：这是越南。炎热，陈旧，却又生机勃勃。每一寸土地都像在发酵，像在酝酿着什么。
那么，中国的中小企业出海越南，真的像邻居串门那样顺水推船？
渣打银行（中国）有限公司副行长、财富管理及零售银行业务总经理、全球华人业务集团主管李峰引用了渣打银行的一句老话——“Here for good”。他把它翻译成一种态度，或者说，一种选择：
“用最大的确定性，来应对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。”
这些话放在越南，不是空泛的哲学。在我们整个征程的采访中，这些道理被一遍又一遍地验证。那些在越南站住了脚的企业，几乎都经历过同一个认知陷阱：把跨国当成了跨省。他们后来才明白，把产能搬出来只是第一步。真正的挑战，是在异乡扎根——并且，把根传下去。
这片土地，正在成为中国中小企业出海的“压力测试场”。
一、越南：“第一公里”的热度与代价
越南国家统计局的数字印证了这波热潮。2026年一季度，越南吸引外商直接投资达152亿美元，创下近七年单季度新高，同比增速高达42.9%；前四个月，外资实际到位资金达74亿美元，同比增长9.8%，为近五年同期最高水平。其中，加工制造业实际到位资金61.2亿美元，占比82.7%。富士康、比亚迪电子等巨头近期已大手笔增资数亿美元，扩建越南产能。
对中国制造业企业而言，越南拥有多重吸引力：人口红利——越南人均年龄仅约27岁，劳动力充沛；地缘红利——受益于东盟内部零关税及欧美市场的关税优惠；还有发展阶段的共振——越南正经历中国十几年前走过的工业化进程，天然具有熟悉感与认同感。
然而，热度背后是不断攀升的成本与门槛。
我们“征程“采访过程中，很多企业都和我们说，现在去越南不便宜。北宁省的熟练技术工人月薪基本在2200-3500元之间，旺季加班岗位薪资可突破4000元，已接近中国中西部地区水平。而从劳动效率看，越南工人仅为中国同类岗位的80%。
与此同时，工业用地成本也在飙升。越南北部工业用地平均租金从2020年的每平方米3.2美元上涨至2025年的5.1美元。2026年，越南全球最低税全面推行，传统的“两免四减半”税务优惠空间被大幅压缩。劳工合规、社保缴纳、产地溯源等方面的要求日趋严格。
这些变化意味着，靠低成本优势在越南“捡钱”的窗口正在关闭。游戏的规则，正在被重新书写。
二、从“跨省”到“跨国”：水土不服的认知陷阱
除了成本压力，此行中观察到，许多中国中小企业把跨省的经验直接搬到跨国场景中，这更是一个危险的认知陷阱。鼎捷数智东南亚事务处副总裁郑家麟对此深有同感：“大部分人都觉得跨国跟跨省是一样的，但落差很大。过去我们在国内跨省布局是家常便饭，现在把这些经验移到越南来，当作是跨国——这件事事实上是危险的。”
这种认知偏差，正成为不少中国中小企踩坑的根源。一些企业往往把语言当作唯一的障碍，以为解决了翻译就能打通一切。“可是合规这个事情却被他们遗漏了。一旦工厂开始运作，却发现没有办法接单，因为合规出了问题——这是最遗憾的事情。” 郑家麟说。
邦泽电子的经历是最好的注脚。作为一家在越南设厂的办公电器制造商，邦泽在国内时已是鼎捷的客户。出海越南后，他们面临仓库发料账实不同步、越南员工容易出错等诸多现实挑战。基于鼎捷T100系统开发的实时扫码方案，帮助邦泽实现了“账随物走”，规避了语言和手工操作的风险。
邦泽越南负责人朱总坦言：“很多中国中小企业出海后遇到本地员工水土不服的问题，但作为过来人，我觉得并不是要去责怪越南同事，而是在管理方法和管理思路上存在问题。我们一定要思考，怎么样让同事不管怎么做都不会出错。”
鼎捷18年前被客户“推着”进入越南，当时“什么都没有，只有勇气”。如今，鼎捷已在东南亚服务超过1000家客户，其中越南550家以上，本地化率超过90%。其核心价值已从IT交付转向“避坑指南”——先合规，后制造。
李峰对此谈到：“合规这个东西，对中国中小企业可能是新的一课，但对渣打这种跨国运营的老牌机构来讲，是长在DNA里头的东西。”
三、不只是产能落地：从扎根到传下去的进化
企业出海不是单向的产能迁移，而是一个结构化的演进过程。他把这个框架称为“企业出海的马斯洛金字塔”——从企业注册、开户等基础需求，到贸易结算、信贷支持等金融服务，再到整个生态圈的搭建，包括法律、税务、公司注册等配套支持，最顶层是价值观的传承。
这一框架背后，是渣打银行针对全球华人市场所做的战略布局。李峰透露，渣打已专门建立“Global Chinese”业务板块，定位为“超级连接器”——服务对象不仅是中国的中小企业，还包括企业背后的企业家、家庭甚至财富传承。
“中小企业跟大的企业出海不一样，大的企业自身能力强，法律税务各方面都比较强，能够自己开展。中小企业没有那么多能力，特别需要支持。”李峰说。
熟悉的面孔和语言能缓解异乡的陌生感，但仅靠语言不够，背后是对当地合规体系的深度理解、对跨境运营风险的精准把控，以及对企业家“家庭、企业、个人不分家”特殊需求的关注。
李峰提到在肯尼亚的故事或许能说明这一点：一位渣打客户在肯尼亚做投资，太太在伦敦陪孩子读书。渣打在伦敦有私人银行业务，在迪拜有区域布局——这意味着，跟渣打一家机构建立关系，连接的是一张覆盖全球的网络。
“你不只是跟我们发生联系了，其实香港、新加坡、迪拜、伦敦都在一起。”李峰说，“只要你进了我们朋友圈，后面有一个非常强大的网络优势来给我们的企业家和家庭提供支持。”
在渣打的规划中，企业的跨境业务与个人的跨境生活，正在从两条分开的线变成一张网，这张网支撑的不仅是生意，还有家庭、子女教育、财富规划乃至价值观传承。这种从“产能落地”到“家庭扎根”再到“价值观传承”的链条，恰是李峰所强调的“传业”的内涵。
“高净值人群除了财富，还有财富之上的追求。我们今年提出的主题叫‘传业纵天地’——企业的传承，家庭的传承，价值观的传承。用最大的确定性来应对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。”李峰说。
四、出海什么最重要？答案是“永续经营”
面对“中国中小企业出海什么最重要”的提问，郑家麟给出三段式回答：第一，要有全球化思维， “要敬畏这个国家”；第二，“local business with local culture”——用当地的文化和资源做生意；第三，“永续经营，并不是一个短期大单的心态”。
在郑家麟看来，只把“国内的果树移栽到当地”的思路风险极高——“环境、土壤、水质都不了解的状况下，这个风险非常高。如果一个企业要在当地种下一颗可以未来生长萌芽的成果，是需要有永续经营的思维的。”
这正是为什么越南作为出海的“第一公里”如此重要的原因。它不只承载着一条产线、一座工厂的落地，更承载着一整套经营能力的输出——信息化系统的适配、本地化管理的摸索、合规体系的搭建，乃至企业家家庭在异国他乡的扎根。
李峰认为，越南应该为后来的出海企业“打造一个样板”：“它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试验田。第一站走到十一年以后，是时候为后续的后来者们打造一个样板了。”
今天的越南，已不再是十余年前那个单纯的“成本洼地”。新《投资法》于2026年3月正式施行，外资准入更宽松、落地流程更高效，但合规门槛也更高。越南政府的目标是到2030年成为一个拥有现代工业、中等偏上收入的发展中国家，尽管目标宏大，渣打银行仍预测2026年越南GDP增长率约为7.2%——在区域增长放缓的背景下，这依然是一个强劲的增长数字。
五、结语：从“走出去”到“传下去”
优秀的出海企业不只是把生意带出去，更是把经营能力、组织能力、合规体系和价值观带出去，在一套可以长期运转的系统里完成能力升级。
所以，出海什么最重要？人才重要，资金重要，但是最核心的是把生意带出去的同时在海外扎根并且传下去的能力。这条链打通了，路就走稳了。
在河内的工厂里，产线在运转；在胡志明的办公室里，商务谈判在进行；在家人的规划中，子女教育的下一站在讨论。一个个中国中小企业的全球化故事，正通过这些切片被重新定义。
今天的“跨国经营”，不再是单向的产能外溢，而是一场双向的文化建构。中国的中小企业不再仅仅是供应链的参与者，而开始成为规则的适应者、系统的建设者和生态的共建者。越南的出海口，见证了中国中小企业家从仰望“海的那一边”到在这里播下种子、静待花开。而让这颗种子在异乡的土壤中扎根，需要的不是一时的豪迈，而是日复一日的耕耘与守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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